正文内容
,云庐的正厅里坐满了人。,手里盘着一对已经包浆的核桃,咔嗒、咔嗒,声响在寂静的厅堂里格外清晰。他今年五十九岁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眼角有刀刻般的皱纹,看人的时候目光沉甸甸的,像能压住一整座祠堂的牌位。。她已经换掉了那身湿透的工装,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卡其裤,头发随意扎在脑后,几缕碎发垂在额前。在她面前的黄花梨茶几上,放着那个油布包。,图纸和信纸摊开在所有人眼前。“所以,”孟玄徽终于开口,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像秤砣落地,“昨夜东墙沉降,谢工不仅擅自夜间施工,还在墙体内部,发现了这个。”,不是问句。,不避不闪:“是的。发现时孟工在场,所有操作都有记录,可以调取监控。监控自然要调。”坐在孟玄徽右手边的男人开口,五十岁上下,戴着金丝眼镜,是孟聿成。他说话时脸上带着温和的笑,但镜片后的眼神很锐利,“但按照家族规矩,云庐内部发现任何历史遗物,都必须第一时间交由家族议事会鉴定封存。谢工,这一点,严疏应该告诉过你。”
谢序章侧头看了一眼坐在她斜对面的孟严疏。
他从进来到现在,只说了两句话——“人齐了”和“东西在这里”。此刻他坐得笔直,双手平放在膝上,视线落在面前的地砖缝上,仿佛在研究那缝隙的宽度是否符合古建地坪的铺装规范。
“孟工确实说了要保密。”谢序章转回头,语气平静,“但他没说要交给谁。我是项目中标方,在施工过程中发现可能影响工程安全或历史价值判断的物件,按照合同补充条款第七条,我有权在现场鉴证下进行初步鉴定,并形成书面报告提交各方。”
她顿了顿,补充:“我的初步报告已经发到各位邮箱了。附件里有高清扫描件。”
厅里静了一瞬。
孟玄徽手里的核桃停了。他看着谢序章,那双和他儿子如出一辙的、过于工整的眼睛里,第一次有了点不一样的东西——不是怒意,更像是一种审视,一种重新掂量。
“谢工对合同条款很熟悉。”孟聿成笑着打圆场,“不过家族有家族的规矩。这样吧,东西先由家族保管,后续鉴定结果出来,一定第一时间同步给施工方。如何?”
“可以。”谢序章答应得干脆,但在孟聿成伸手去拿油布包时,她轻轻按住了那张信纸,“但扫描件各位已经都有了。原件我想多留二十四小时。”
“理由?”这次开口的是孟严疏。
他终于抬起头,看向她。晨光透过雕花窗棂落在他脸上,衬得他眉眼愈发清晰,也愈发冷淡。
“信没写完。”谢序章的手指悬在“那位夫人”四个字上方,“落款日期是**三十三年春,但信纸的材质、墨水的氧化程度,还有这截中断的句子——我有理由怀疑,这封信根本没来得及送出去。而收信人‘启仁吾兄’,如果我没猜错,应该是孟玄徽先生的父亲,孟启仁老先生?”
孟玄徽的脸色微微变了。
“我想知道,”谢序章继续说,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钉进沉默里,“为什么一封装在油布包里、藏进排水暗渠的信,会没写完?为什么那位‘夫人’要托匠人私藏此物?以及……”
她停顿,目光扫过在座每一个孟家人。
“为什么云庐在**三十三年,也就是1944年春天,需要‘按原议进行’一项秘密的暗渠修缮工程?那时候,苏州应该已经沦陷七年了。”
咔嗒。
孟玄徽手里的核桃又响了一声,这次声音有些重。
“谢工,”他缓缓开口,“你的工作,是修复云庐,不是考古发掘,更不是侦探调查。”
“但影响修复决策的历史信息,属于我的工作范畴。”谢序章迎上他的目光,“如果这封信指向云庐在特殊时期有过某种‘秘密用途’,那意味着这座建筑的某些结构特征、空间布局,可能并非纯粹的居住设计。不了解这些,我无法保证修复方案不破坏其历史真实性——这也是合同里写的。”
她说完,厅堂里只剩下呼吸声。
孟严疏看着谢序章。她坐在那里,背挺得很直,明明是在一群孟家人、在一座沉淀了几代威压的老宅正厅里,却像是坐在自已的工棚里一样自在。那种近乎天真的坦然,和她昨晚在暴雨中撬开墙洞时的果决,奇异地重合在一起。
他突然想起祖父日记里另一句话:“真正的勇气不是不知道怕,是知道怕,但手里该做什么还做什么。”
“给她二十四小时。”
孟严疏开口,声音不大,但所有人都看了过来。
他依旧坐得笔直,语气是他一贯的平铺直叙:“谢工提出的技术性质疑合理。按照《云庐修缮技术管理细则》第三章第十二条,对于可能影响结构安全或历史价值判定的新发现,项目技术负责人有权要求进行不超过七十二小时的初步研究,以评估其对修复方案的影响。”
他顿了顿,补上最后一句:“我是本项目技术负责人。”
孟玄徽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那双父子如出一辙的眼睛对视,空气里有什么东西在无声地角力。
最后,孟玄徽移开视线,摆了摆手。
“按严疏说的办。”他起身,走向厅外,经过谢序章身边时,脚步顿了顿,却没回头,“二十四小时后,东西送回。还有——”
他侧过脸,目光落在谢序章按着信纸的手指上。
“守则第九十七条,背一遍。”
这话是对孟严疏说的。
孟严疏站起身,声音清晰而冰冷:“‘凡涉及家族旧事之发现,无论大小,须第一时间****,由家主决定处置方式。擅自探查、传播者,视同背叛家族信任。’”
“记得就好。”孟玄徽走了出去。
其他孟家人陆续起身离开。孟聿成最后一个走,经过谢序章时,他压低声音说了一句:“谢工,好奇心是好东西,但在云庐,有些门……不开比较好。”
等所有人都走了,正厅里只剩下谢序章和孟严疏。
晨光已经完全铺满了青砖地面,尘埃在光柱里缓缓浮动。远处传来施工的声音,工人们已经开始了一天的工作,仿佛刚才那场无声的交锋从未发生。
谢序章小心地收好油布包,抬头看向还站在原地的孟严疏。
“守则第九十七条,”她重复了一遍,“‘视同背叛家族信任’——背叛的后果是什么?”
孟严疏没有回答。
他走到窗边,看向庭院里那株百年紫藤。藤蔓蜿蜒,有些枝条已经枯了,有些还开着零星的花。过了很久,他才说:
“我姑姑,二十年前想查一些旧事。后来她离开了家,再没回来。”
他的声音很平,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。但谢序章看见他放在窗台上的手,指尖微微陷进了木纹里。
“你怕我查下去,也会被赶出去?”谢序章问。
孟严疏转过身,看着她。晨光从他背后照过来,他的脸在逆光里有些模糊,只有那双眼睛依然清晰——里面翻涌着谢序章第一次看懂的东西:不是冷漠,是某种沉重的、几乎要压垮他的挣扎。
“我怕的是,”他说,声音轻得像怕惊醒什么,“你查到最后发现,有些真相……不知道比较好。”
他说完,没等谢序章回答,便径直走向门口。
在跨出门槛前,他停住脚步,没回头:
“二十四小时。需要什么资料,发我邮箱。”
脚步声远了。
谢序章独自站在空旷的正厅里,手里握着那个小小的油布包。阳光越来越亮,照亮了信纸上那些工整的字迹,照亮了“那位夫人”四个字,也照亮了信纸边缘,一处极淡的、几乎看不见的痕迹。
像是被眼泪晕开的。
她把信纸举到阳光下,仔细辨认。在那行“言乃受‘那位夫人’所托”的旁边,有一处笔尖长时间停顿留下的墨点,而在墨点下方,有两道极浅的、平行拖曳的痕迹。
仿佛写信的人,在这里停顿了很久,笔尖无意识地在纸上划过。
又或者,是手在颤抖。
谢序章收起信纸,看向孟严疏离开的方向。远处传来他和平常一样、精确到冷漠的指挥声:“东墙支护荷载数据,每半小时报一次。误差超过百分之二,立刻停机调整。”
她轻轻吐出一口气。
“孟严疏,”她低声自语,嘴角扬起一个小小的弧度,“你这个人啊……”
她把油布包收进贴身背包,大步走出正厅。阳光洒了她一身,工地的喧嚣扑面而来,带着砖石、水泥和希望的气息。
而在正厅最深处的阴影里,那座供奉着孟家历代先祖的祠堂方向,传来一声极轻、极悠长的叹息。
像是有人,在那里站了一百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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