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
,天还没完全黑下来,但楼道里的灯已经亮了。老式小区的声控灯总是反应迟钝,陈屿在门口站了几秒,手搭在铁门把手上,等那盏昏黄的灯“啪”地一声亮起来。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T恤,袖口有些脱线,牛仔裤膝盖处磨得发亮,脚上的运动鞋鞋底已经有点打滑。他左手拎着两个塑料袋,一个装着打包好的糖醋排骨,油渍在袋子上晕开一片;另一个是蛋糕店的纸盒,写着“芒果千层”,边角被汗水浸软了。,熬了七天夜,终于把项目赶在 deadline 钱交了上去。主管说可以调休一天,他没要钱,直接走了。他知道柳如烟这几天抱怨最多的就是他回家太晚,连个热饭都吃不上。所以这次他想搞个突然袭击,买好她爱吃的菜,悄悄回去,给她做顿像样的晚饭。三年了,他们在这间不到五十平的出租屋里住满了整三年,从合租到独居,从挤上下铺到睡一张床,他以为日子就这么一点点熬出头了。,他就听见卧室里传来一阵笑声。,而是压着嗓子的、带着点撒娇意味的轻哼,接着是一句“别闹”,然后是男人低沉的回应:“就一下,又没人回来。”(如烟大帝来了)。,直接推门进了屋。“吱呀”声,鞋柜被塑料袋蹭了一下,发出闷响。客厅很小,一眼就能看到卧室虚掩的门。他站在玄关,没换鞋,也没说话,就那么看着那扇门。
三秒钟后,门猛地被拉开。
柳如烟披着他的旧睡衣冲出来,头发散乱,脸上还泛着红。她看见陈屿,整个人僵在原地。紧接着,床上的男人也慌了神,光着上身坐起来,裤子只穿了一半,手忙脚乱地找T恤。
陈屿没看那个男人。
他把塑料袋放在鞋柜上,动作很轻,像是怕吵到谁。然后他走到卧室门口,靠在门框上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:“你有话跟我说吗?”
柳如烟咬了下嘴唇,眼神闪躲了一下,随即挺直了背:“你不是加班吗?怎么这么早回来?”
“项目结了,调休。”他说,“我买了排骨,还有你最爱吃的千层。”
她说不出话了。
床上的男人终于把衣服穿好,低头系鞋带,一句话不敢说。陈屿还是没看他,只盯着柳如烟的脸:“他是谁?上周一起吃饭的那个同事?就是敬我酒,说我‘好好照顾你’的那个?”
柳如烟深吸一口气,忽然抬起头:“对,就是他。怎么了?你能怎么样?你天天加班到凌晨,回来倒头就睡,我说句话你都嫌烦。我也是人,我需要关心,需要陪伴,需要有人在乎我!”
“所以我没出息?”陈屿冷笑了一声,“所以我给不了你要的生活,你就得睡别人?”
“你要是有钱,住在大平层,每天接送我上下班,我能这样吗?”她语气硬了起来,“你连房子首付都凑不齐,拿什么留我?你知道**在新区有两套房吗?你知道他上个月刚提了辆三十万的车吗?我今年二十四了,我不想再等了。”
陈屿站在原地,手指攥紧了门框边缘。他感觉胸口像被人用锤子砸了一下,闷疼,但不剧烈。更像是什么东西彻底塌了,碎成渣,再也拼不回去。
他转身走进厨房。
冰箱门打开,冷气扑出来。他把糖醋排骨拿出来,揭开盖子,油汤还在微微晃动。他又拿出芒果千层,蛋糕表面已经有点塌陷。他把两样东西全倒进洗手池,拧开水龙头,热水冲下去,油花混着米饭打了个旋,消失在下水道里。
他没回头,也没说话,径直走回卧室角落,拉开那个用了五年的旧行李箱。箱子是大学时买的,边角已经开裂,用胶带缠了好几圈。他开始往里塞衣服——几件T恤,两条短裤,一双拖鞋,还有抽屉里那本翻烂了的《Python编程从入门到实践》。动作不快,也不慢,一件一件叠好放进去。
柳如烟坐在床沿,看着他收拾,语气忽然软了:“你要走也行……钥匙放桌上就行。”
陈屿没理她。
他把最后一件外套塞进去,拉上拉链,拎起箱子,走向门口。路过茶几时,他掏出手机,在两人和房东的微信群里,把最近一笔水电费转账截图发了过去,备注写的是:“结清”。
然后他把钥匙轻轻放在茶几中央。
出门前,他停下脚步,回头看了一眼这个住了三年的地方。墙上有他们一起贴的照片,是他去年生日时去海边拍的,**是夕阳,她靠在他肩上笑。沙发扶手上挂着她的围巾,厨房门口还摆着他那双拖鞋。阳台上那盆绿萝长得不错,藤蔓垂下来快到地面了。
他走过去,把绿萝拿了下来,放进随身背包的侧袋里。
开门,关门。
楼道里的灯又灭了。
他拎着箱子,背着包,一步步走下楼梯。六楼,五楼,四楼……每下一层,脚步就更稳一分。楼下路灯亮了,照在水泥地上,影子被拉得很长。他走过小区门口的小卖部,老板正坐在马扎上看电视,头都没抬。他穿过马路,走到公交站台,把行李箱靠在广告牌旁边,自已坐下。
手机震动了一下。
公司群有人在艾特他:“屿哥,明天上线前还得改一波接口,你看了吗?”
他没回。
电量显示17%。
他把手机塞回兜里,抬头看着来往的车流。晚高峰还没结束,公交车一辆接一辆驶过,报站声断断续续。他坐的位置正好能看见对面大楼的LED屏,正在循环播放某房地产广告:“理想生活,从此启程。”
他扯了下嘴角,没笑出声。
风从街口吹过来,带着一点海腥味。
他记得小时候在陈家村,家门口就是滩涂,退潮后能捡到小螃蟹、泥螺、跳跳鱼。那时候**妈还在,爸爸会背着他下海,妈妈在灶台前炖汤。后来他们出海遇难,债主上门,亲戚避着走,他一个人扛着二十多万的债务,跑到这座城市,当程序员,省吃俭用,拼命加班,就想有一天能体面地活着,能娶她,能让她过得好一点。
可她不要体面。
她要的是钱,是车,是房,是朋友圈里能晒的精致生活。
他给不了。
也不愿跪着求她留下。
他摸了摸背包侧袋,绿萝的叶子蹭着他的肩膀。这盆植物是他俩刚合租时买的,当时才一小株,插在矿泉水瓶里都能活。他一直浇水,剪枝,搬去晒太阳。它活得比他们的感情久。
公交站台的显示屏跳动着:**K103路,预计到达时间 4 分钟**。
他没着急上车,就那么坐着,看着前方。路上行人匆匆,情侣挽着手走过,外卖骑手在路口等红灯,一个小孩在妈妈怀里哭闹着要玩具。这座城市依旧运转,没人知道刚才在一栋老旧居民楼里,一段三年的感情彻底结束了。
他掏出手机,打开微信,找到那个置顶的对话框。
聊天记录最新一条,是他昨天凌晨一点零七分发的:“今天可能又要晚点,你先睡,别等我。”
下面没有回复。
他长按对话框,弹出菜单,点了“删除”。
动作干脆,没犹豫。
屏幕暗下去。
他把手机放回兜里,抬头看向远处。天边最后一丝光也消失了,城市被霓虹点亮。他知道,从今晚开始,他不会再为谁熬夜赶工,不会再为了省二十块钱绕两站路,不会再对着一份没感情的工作强撑笑容。
他也不会再相信,穷小子能靠努力换来幸福。
幸福得有门槛。
他跨不过去。
也不想再试了。
K103路公交车缓缓进站,车门打开。司机是个中年男人,戴着**,看了他一眼:“上车吗?”
陈屿拎起箱子,背上包,一步迈了上去。
投币口“叮”地一声,收下两枚硬币。
他走到后排坐下,把行李箱放在脚边,背包抱在腿上。车窗外的景色开始移动,楼群、路灯、广告牌一一掠过。他闭上眼,没睡,只是不想再看这座城市的面孔。
车行至第三站,他睁开眼,掏出手机,打开公司群。
深吸一口气,打出一行字:
“我辞职了。项目文档已上传云盘,接口说明在 README 里。后续问题可以邮件联系,我不保证回复。”
发送。
群聊瞬间安静。
没有人追问,没有人挽留。
他退出微信,打开通讯录,找到“爸妈”的备注——那是他存的殡仪馆电话,也是他唯一能联系到他们的号码。
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方,最终还是没按下去。
他把手机锁屏,塞进兜里,转头看向窗外。
夜色浓重,路灯一盏接一盏亮着,像一条没有尽头的路。
他知道,这条路的终点,不在这里。
他要去的地方,是陈家村。
那个他逃离了八年的地方。
但现在,那里成了他唯一的退路。
也是新的起点。
车继续往前开。
他靠着椅背,慢慢放松下来。
手边的背包里,绿萝静静生长。
相关书籍
友情链接