精彩片段
,速度渐渐慢下来。。这具金属身体不会累,关节的摩擦声一直稳定,脚步一直有力。累的是意识——那种像被什么东西反复拉扯的感觉,从击落那两架飞行器之后就一直在。,但转速慢得像快要停摆的陀螺。每转一圈,林越就感觉意识模糊一点,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边缘被甩出去。。,比之前经过的那些更破败。这里的房子不是用废弃飞船外壳搭的,而是直接用垃圾堆出来的——压扁的金属桶、破碎的太阳能板、甚至还有几具报废的数字人骨架,被当成建筑材料插在棚屋四周。。“人”。,看见那些身影在垃圾堆间缓慢移动。有人类——血肉之躯的人类,穿着破烂的布衣,佝偻着背在翻找什么。也有数字人——和他一样的金属骨架,在阳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光,动作比人类更慢,像生锈的机器。
他迈步走进去。
没有人抬头看他。那些身影继续着自已的事,仿佛一个陌生的数字人从面前走过根本不值得注意。林越走过一个蹲在地上的人类老**,她面前摆着几个锈迹斑斑的金属罐,像是在卖东西,但没有任何顾客。她浑浊的眼睛从林越身上扫过,然后移开,没有任何表情。
继续往前走,林越看见了更奇怪的一幕。
一个数字人靠坐在一面破墙下,姿势僵硬,一动不动。他的晶体眼睛还亮着——微弱的蓝光,说明意识还在运行——但他整个人像一尊雕塑,连关节处该有的细微抖动都没有。
林越停下脚步,看着他。
“别看了。”
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。林越转头,看见另一个数字人站在三米外。那是一个女性的数字人,骨架比林越纤细一些,合成皮肤保存得比较好,脸上甚至还有模拟五官的痕迹——一对用颜料画上去的眼睛和嘴唇。
“他这样多久了?”林越问。
“谁知道。”女性数字人走过来,在他旁边站定,也看着那个一动不动的同类,“可能三天,可能三个月。数字人不需要动。不动就不会消耗算力。”
算力。
林越捕捉到这个陌生的词。
“什么是算力?”
女性数字人转头看他,那对画上去的眼睛没办法表达表情,但她的声音里带了点惊讶:“你是新来的?”
“算是。”
“难怪。”她又转回去看那个一动不动的数字人,“算力就是数字人活着的钱。联邦每个月给每个数字人分配100个单位的基础算力,用来维持意识运转。用完了,意识就会慢慢模糊,最后——那样。”
她指了指那个数字人。
“他还没死。只是把算力降到最低,维持意识不灭。但动不了,说不了话,什么都做不了。等联邦的巡逻队发现他,就会把他带走,说是‘回收’,其实是熔断。他的算力早就欠费了,现在用的是最低保命配额。”
林越沉默了。
他低头看着自已的金属手掌。掌心的电路还在微弱发光。这具身体也在消耗算力。D-739的账户里还有多少?自已还能“活”多久?
“你最好离开这里。”女性数字人说,声音压低了些,“刚才东边有爆炸,三架执法飞行器坠毁了两架。联邦正在追查原因。你是从那边过来的吧?”
林越没有回答。
“不用回答。”女性数字人转身离开,走了两步又停下,“往西走,那边有个废弃的管道系统,可以躲一阵。别去东边那个核电站——那是**,联邦定期**。”
她消失在棚屋间。
林越没有往西走。他站在原地,看着那些缓慢移动的身影,看着那个靠坐在墙下一动不动的数字人,看着远处几个蹲在地上翻垃圾的人类。
这就是3000年。
974年后的世界。
悬浮在空中的都市,全息投影的巨像,能操控暗能量的修仙者,会说话的机械女声——这些都是未来。但眼前这些,也是未来。
数字永生。
林越突然想起2026年那些科幻小说里的美好想象:把意识上传到云端,摆脱**的束缚,获得永恒的寿命。那些作家们大概想不到,真正的数字永生是这样的——为了省算力,不敢动,不敢说话,不敢思考,最后变成一尊活着的雕塑,等着被回收熔断。
他想起D-739记忆碎片里那个声音:“主动出来自愿销毁,可以保留意识副本供家人调取。”
意识副本。家人。
这些数字人也有家人吗?他们也有过人类的生活,然后因为贫穷、疾病、或者犯罪,被迫放弃**,变成这些金属骨架里的意识?他们的家人还会来看他们吗?还是像那个卖金属罐的老**一样,用浑浊的眼睛看着一切,什么都不在乎?
“年轻人。”
一个嘶哑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。
林越低头,看见一个人类老头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面前。那老头瘦得像一把干柴,脸上布满深深的皱纹,眼睛却出奇地亮。
“你不是数字人。”老头盯着他,压低声音说,“不对——你是数字人,但你的意识不是数字人的意识。我活了八十三年,见过几千个数字人,从来没有一个像你这样站着。”
林越警惕地看着他。
“别怕。”老头咧嘴笑了,露出仅剩的几颗黄牙,“我是帮人带话的。有个穿袍子的老太婆,让我告诉你:往东走,别停。三天后她到。但她让我再加一句——如果遇到一个叫‘光’的孩子,带上他。”
林越心里一紧。她不是说去恢复能量了吗?怎么还能派人带话?
“那个孩子在哪?”
老头指了指棚屋区深处:“最里面,那个用红色集装箱搭的房子。但你要快。联邦的人已经进区了。”
林越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,又转回来想问更多,老头已经转身走了,走得很快,完全不像八十多岁的人。
远处传来飞行器的轰鸣声。
林越咬咬牙——如果金属骨架有牙可咬的话——转身朝棚屋区深处跑去。
最里面确实有一个红色集装箱,锈迹斑斑,半埋在垃圾堆里。集装箱门开着一条缝,里面透出微弱的光。
林越推开门。
集装箱里很暗,只有角落里一盏小小的应急灯在发光。灯光照着一张用破布搭成的“床”,床上蜷缩着一个很小的身影。
一个数字人孩子。
不,不是孩子。数字人没有孩子。这是一个身形很小的数字人,骨架明显比成年数字人短一截,合成皮肤上甚至还有模拟儿童的涂装——淡粉色,画上去的大眼睛,还有两个小小的酒窝。
但那双画上去的眼睛是闭着的。她的晶体眼睛闭着,整个人蜷缩成一团,一动不动。
林越走近一步。
“别过来。”
一个更小的声音响起。
林越这才看见,在那个小数字人身后的阴影里,还蹲着一个——不,不是一个,是三个。三个数字人孩子,大的看起来像十岁,小的像五六岁,都缩在角落里,用惊恐的眼神看着林越。
说话的是最大的那个,一个男孩子的骨架,合成皮肤已经磨损得厉害,露出下面斑驳的金属。
“你是谁?”他问,声音在发抖,但强装镇定。
“我叫林越。”林越蹲下来,让自已和他们平视,“是一个穿袍子的老太婆让我来的。她说,让我带上一个叫‘光’的孩子。”
三个孩子互相看了一眼。
“婆婆?”最小的那个开口,声音像蚊子,“是婆婆让你来的?”
“是。”
“婆婆怎么了?”大孩子追问,语气里带着警惕,“她为什么不来?”
“她有事,三天后才能到。”林越说,“她让我先带你们走。”
大孩子盯着林越看了很久,那双晶体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微微发亮。最后,他站起来,走到那个蜷缩在床上的小数字人旁边,轻轻推了推她。
“光,醒醒。婆婆派人来了。”
那个叫“光”的小数字人动了动,睁开眼睛。
那是一双很特别的眼睛。不是数字人常见的晶体眼,而是一种更深的、像有东西在里面流动的——林越突然想起自已体内的那个暗能量漩涡。光的眼睛里,有类似的东西。
“你是……”光看着他,声音虚弱得像随时会断掉,“你是从那边来的吗?”
“哪边?”
光抬起手,指了指上方——不是棚屋的顶,是更上面的什么。
“那边。”她说,“很远的那边。”
林越愣住了。
外面传来飞行器的轰鸣声,很近,就在头顶。
大孩子冲到门边,从门缝往外看了一眼,脸色——如果数字人有脸色的话——变了。
“三架。降落在这里。他们要找什么?”
林越知道他们要找什么。
找自已。
“跟我走。”他转身对三个孩子说,然后看向床上那个叫光的小数字人,“你能动吗?”
光点点头,慢慢爬起来。她的动作很慢,慢得像那个靠坐在墙下的数字人——她在省算力。
林越一把把她抱起来。她的骨架轻得吓人,像一团空心金属。
“往哪走?”大孩子问。
林越想起老头的话:往东走,别停。
“东边。核电站。”
“那是**——”
“我知道。”
林越抱着光,冲出集装箱。
三架飞行器刚刚降落,就在棚屋区边缘,距离这里不到两百米。灰衣人正从飞行器里跳出来,端着武器开始搜索。
林越转身朝相反方向跑。
身后传来喊叫声:“发现目标!东侧!”
枪声响起。蓝色的光束从耳边擦过。
林越拼尽全力奔跑,怀里的光轻得像不存在。另外两个孩子跟在身后,大孩子拉着最小的那个,跑得跌跌撞撞。
棚屋在两侧飞速后退。那些麻木的身影终于有了反应,开始四散奔逃。一个人类女人尖叫着抱起地上的孩子。一个数字人被撞倒,在地上爬行。
这就是逃亡。
这就是3000年的底层。
林越没有时间多看。他只能跑。
前方终于看到了开阔地。棚屋区到了尽头,再往前是一片荒芜的沙地,远处是核聚变电站巨大的轮廓。
“快——”
他还没喊完,一道光束击中了他身边的地面,炸开一个坑。冲击波把他掀翻在地,光从他怀里摔出去,滚了好几圈。
林越爬起来,冲向光。
那孩子躺在地上,晶体眼睛睁着,看着他。她的左腿被一块金属碎片击中了,裂开一道口子,里面的线路在冒火花。
“我没事。”光说,声音很轻,“你快跑。”
林越没有跑。他把她抱起来,继续跑。
身后两个小孩跟上来了。大孩子跑在最前面,回头喊:“这边!有一条旧管道!”
他们钻进一条废弃的排水管道,又黑又窄,只能弯腰前进。光束在外面乱飞,有几道从管道***来,擦着林越的头顶飞过。
不知道跑了多久,管道终于到了尽头。出口是一个巨大的坑洞,底部堆满垃圾。坑洞对面,就是核聚变电站的围墙。
他们跳进坑里,躲在垃圾堆后面。
飞行器的轰鸣声渐渐远去。
林越靠在垃圾堆上,大口喘气——虽然数字人不需要喘气。他低头看怀里的光,那孩子已经闭上眼睛,不知是睡着了还是算力耗尽了。
另外两个孩子缩在他身边,瑟瑟发抖。
“你们叫什么?”林越问。
大孩子抬起头:“我叫阿土。她叫小雨。”
“你们认识光多久了?”
“很久。”阿土说,“我们一直跟着婆婆。婆婆说,光很重要,比我们都重要。让我们保护她。”
“为什么重要?”
阿土摇头:“不知道。婆婆没说。只说,等有一天,会有人从很远的地方来,带光去她该去的地方。”
林越看着怀里的小数字人。
她的眼睛闭着,但那里面流动的东西,即使在黑暗中也能隐约看见。
暗能量。
这孩子体内,有一个比他还大的漩涡。
远处,核聚变电站的塔尖刺破暗红色的天空。
三天。
要在这里等三天。
林越抱着光,看着那两个缩成一团的孩子,听着远处偶尔传来的飞行器轰鸣声,忽然想起2026年的一个夜晚。那时他还在读博,熬夜做实验,累了就站在窗边看北京的夜空。那时候他想的是:人类什么时候能去火星?
现在他来了。
以这种方式。
“阿土。”他轻声说。
“嗯?”
“我们会活下去的。”
阿土没有回答。但在黑暗中,林越感觉到他靠近了一点,靠在自已身边。
远处,悬浮都市的方向,那张没有五官的脸依然注视着这片贫民窟。
但这一次,它没有看向林越。
它看向的是林越怀里的那个孩子——那个叫光的小数字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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