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月下掳人

长霁不退,晚箫归 愉见晴空
雪停了,雁回镇冷得像个冰窖,连狗都缩在窝里懒得叫唤。

一条黑影悄没声息地蹲在皮匠铺后墙的阴影里,耳朵支棱着数更鼓——三更天,正是人睡得最沉的时候。

云晚箫换了身玄青色短袄,裤脚紧紧扎进鹿皮靴,黑风帽把头发裹得严严实实,只露出一双眼睛,亮得能照见雪光。

指尖捏着半截细香,这香叫“醉三生”,是她照着谷底老人的手札改的方子:闻着甜丝丝的,后劲却霸道得很,三口气的功夫就能让人睡死过去,就算是钢筋铁骨的汉子,也得瘫成一滩烂泥。

云晚箫屏住呼吸,心里默默数着数——一、二、三……数到七的时候,院里那熟悉的拐杖点地声,果然停了。

她身子一纵,跟猫似的翻进院墙,落地轻得没一点声响。

她踩在雪上,只留下浅浅一个坑,风一吹,立马就平了。

窗纸上破了个**,她凑过去往里瞧——屋里没点灯,灶膛里的余烬透着点暗红色,映出那人的侧影。

沈长霁穿着衣裳仰躺在矮榻上,拐杖横放在榻边。

云晚箫心里一紧——三年了,她第一次离他这么近,近得能看清他眉毛上那道旧疤,在冷月光下跟一条安静的小蛇似的。

她眼眶陡然红了——七岁那年,她跌下山涧,他扑来救她,岩石锋利,血溅了她一脸。

如今疤还在,人却装陌路。

“醉三生”的香气顺着窗缝飘进去,屋里人的呼吸渐渐沉了下来。

她等了足足十口气的功夫,推开门、闪身进去、反手闩上门,一气呵成。

榻上的人眉头皱了皱,却没醒。

云晚箫蹲下身,指尖搭在他腕上,眉尖蹙起,声音轻得像叹息:"经脉寸断,五脏错位,还中了寒毒......整整三年,你就这样熬着?

"她解下早就备好的宽布条,绕着他的膝弯轻轻一勒——先把他的伤腿固定好,免得一会路上颠簸,再添新伤。

她的动作又轻又快,接着一只手穿过他的颈后,另一只手伸到他膝弯下。

两人气息碰到一起的瞬间,她的心跳“砰、砰、砰”地炸响在耳边。

她咬了咬嘴唇,胳膊上使劲,把人横抱了起来。

沈长霁看着瘦,抱在怀里却沉得很——那是多年练剑练出来的结实骨头。

云晚箫脚尖一点地,借着腰劲儿转身,把他背到背上,用布条牢牢捆住。

整个过程,她没发出一点声音。

院外的暗巷里,停着一辆马车。

雁回镇的积雪太厚,马车行驶过的地方,只留下两道浅沟,没一会儿就被风掩得平平整整。

天己微亮。

沈长霁躺在辆马车上,身下垫着厚厚稻草,“醉三生”的药力还没散,他呼吸均匀,眉头却还是皱着,好像在做什么不好的梦。

云晚箫正仔仔细细打量这个她找了三年的人——他瘦了好多,颧骨都突出来了,嘴唇因为常年受冻,泛着点乌青;右小腿的肌肉明显塌下去一块,膝盖骨那儿坑坑洼洼的,看着就像是被钝器反复砸过。

她的指尖轻轻发抖,隔空描摹着他眉峰的疤,半天不敢真的碰上去。

过了好一会儿,她起身从行囊里摸出个小青瓷瓶——这是“醉三生”的解药。

拔开瓶塞,一股辛辣的薄荷味散了出来。

她倒了一滴在棉帕上,轻轻捂在沈长霁的鼻子上。

他的眉头猛地皱紧,咳嗽了两声,眼睫毛轻轻抖动,好像要醒过来。

云晚箫心里一揪,赶紧蹲下身,额头对着他的额头,声音轻得像窗外的落雪:“别醒……再睡一会儿。”

她怕跟他对视,更怕听见他再说“认错人了”。

把棉帕拿开,她指尖己经捏了根银针,针尖在月光下闪了一下寒光,飞快地扎进他脚踝的太溪穴——轻轻捻了捻,又慢慢提起来,再转到涌泉穴。

醉意重新笼罩下来,沈长霁的呼吸又变得平稳了。

云晚箫心里只有一个念头:这次说什么也不能让他再跑了。

两日后,马车驶入"鬼愁涧"。

顾名思义,这地方三面峭壁,一面临水,地势低洼,本该阴冷潮湿,却因地下温泉多,反而暖意融融。

云晚箫把沈长霁安置在温泉边一处竹庐里。

抬手去解他的鞋袜。

袜子底黏着脓血——伤口又冻又烂,紫黑紫黑的。

云晚箫咬着嘴唇,从缸里舀了雪水,放进三七、乳香、没药这些药材,在火炉上煮了起来。

蒸汽一下子弥漫了整个小屋。

她用竹镊子一点点揭下粘在伤口上的袜絮,再用温热的药液冲洗。

每冲一次,沈长霁的小腿就抽搐一下,可他还在昏睡中,醒不过来。

她低着头,手上的动作更轻了。

洗干净、上好药、缠上布条、固定好伤腿,做完这些的时候,窗外的天色己经蒙蒙亮。

她蹲在榻边,额头抵着床沿,累得眼前发黑,却舍不得闭上眼睛。

“沈长霁……”她轻声喊他,声音散在蒸汽里,“我找了你三年,从江南一路追到北疆,跑了十三省、西十二座城、一百零七个镇子。”

她扳着手指头,一个一个数,像在背熟悉的药方,“我好怕再也见不到你,还好,老天有眼,终于让我把你给找到了。”

她抬起头,看着他沉睡的脸,眼眶有点红,却倔强地没掉眼泪:“你放心,你的腿,我能治好;你的经脉,我能接好;你受的那些苦——”她的声音哽了一下,指尖不自觉地抚上他紧蹙的眉心,“我会一点点替你讨回来。

谁也别想再欺负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