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文内容
大伯母穿着貂皮大衣,与这间墙皮脱落、散发霉味的平房不搭。
她用手扇了扇鼻子前的空气,连鞋都没脱,踩着高跟鞋走了进来。
“啪”的一声,她把手里的塑料袋扔在了我们家瘸了一条腿的饭桌上。
袋子里的馊味在屋里弥漫开来。
“今晚厂里在国营饭店招待总公司评估团的先遣队,剩了点好菜。”
大伯母昂着下巴,用眼角瞥着我们。
“你大哥惦记你,特意让我打包带过来。”
“你那腿不好,多吃点好的补补,别整天说我们老林家亏待了你。”
母亲的眼睛亮了。
她弯腰道谢:“谢谢大嫂,谢谢大哥惦记。我这就拿碗装起来。”
她拖着残腿,转身要去厨房拿碗盘。
我按住了母亲的手腕。
我盯着桌上那个塑料袋。
袋子里,是一堆别人吃剩下的菜、几块肥肉。
“大伯母,这福气太重了,我们家吃不下。”
“您还是提回去喂您家那条泰迪吧。”
我声音不大。
“哎哟,大学生就是娇贵!”大伯母愣了一下,随即翻了个白眼。
“在大城市喝了几天洋墨水,连好赖都不知道了?”
“**干了三十年苦力,吃点剩菜怎么了?总比**强!”
她转头看向母亲:“秀兰,我今天来不是听你闺女放屁的。”
“明天评估团要下车间视察,你大哥说了,你是厂里的劳模标兵,明天你得去冲压车间顶个班。”
冲压车间。
我心一沉。
冲压车间满地机油,需要连续站立八小时。
以母亲的膝盖,去那里会要了她的命。
“大嫂,我这腿……”母亲摸了摸膝盖,眼神闪过恐惧。
“你腿怎么了?断了吗?!”大伯母尖声道。
“秀兰,你别忘了,瑶瑶当年能考出去,吃的是谁家的饭?”
“要不是你大哥,在助学金上签字,她现在就在纺织厂踩缝纫机呢!”
“现在厂里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,是你们报恩的时候了!”
报恩。
母亲的表情瞬间犹豫了起来,这两个字压了母亲半辈子。
我想起母亲为我攒学费,包揽了厂里所有的脏活累活:掏下水道、扫煤渣、年三十值夜班。
大伯以“锻炼老同志”为名,把她当成免费的劳动力压榨了十年。
而母亲每次累得直不起腰时,都会对我说:“瑶瑶,只要你能读书,妈干什么都行。”
“我去!大嫂,我去!报恩”两个字压垮了母亲。
她点头,带着一丝讨好:“绝不给大哥添乱,一定好好表现。”
“妈!你疯了!你的腿站不了!”我吼道。
“你闭嘴!”大伯母指着我的鼻子骂道:“要是明天评估团不满意,**黄了,全厂几千人要饿肚子,你担待得起吗?”
“读了几天书,读成个白眼狼了!”
母亲浑身发抖,拉住我的衣角,哀求地看着我,摇头。
大伯母冷哼一声,裹紧了貂皮大衣,扭头走了。
临走前,还不忘把门摔得巨响。
屋子里再次安静下来。
母亲转过身,拖着残腿走到桌边,把那袋剩菜收进冰箱。
她背对着我,声音发颤,安慰我:“妈没事,冲压车间暖和,忍忍就过去了。”
“你别跟你大伯他们起冲突,你在外面不容易……”
我看着她的背影,眼泪砸在手背上。
那一夜,我躺在硬板床上,听着一墙之隔的母亲因为腿疼而发出**声。
我拿出手机,在黑暗中给助理发了第二条信息:“明天冲压车间的视察路线,给我加上去。另外,通知法务部,随时待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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