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言安蓝
正文内容
夜色浓稠如墨汁,将南山脚下的村庄紧紧包裹。

江文言推开那扇几乎要散架的木板门时,屋里弥漫着一股混杂着劣质酒气、陈旧霉味和灰尘的空气。

一盏瓦数很低的灯泡悬在房梁下,光线昏黄暗淡,勉强照亮了家徒西壁的堂屋。

墙角堆着空酒瓶。

里屋传来细细的、压抑的咳嗽声。

江文言脚步顿了顿,先把怀里小心护着的布包放在唯一一张没瘸腿的破木桌上,然后快步走进里屋。

土炕上蜷缩着一个更瘦小的女孩,大概七八岁,身上盖着一床薄而硬的旧棉被,小脸在昏暗中显得异常苍白。

她是江文言的妹妹,江小雨。

“哥?”

听到动静,女孩睁开眼,声音虚弱。

“嗯,是我。”

江文言的声音放得很柔,和他在外面时那种沉默的滞涩感完全不同。

他摸了摸妹妹的额头,还好,不算烫。

“咳嗽又厉害了?”

“一点点。”

小雨摇摇头,想坐起来。

“别动,躺着。”

江文言按住她,转身从堂屋倒了半碗温水,又从角落里翻出个小纸包,里面是上次从村卫生所赊来的、所剩无几的白色药片。

他抠出半片,哄着妹妹就水咽下。

“张婶给了馒头,还热着,哥去拿。”

他回到堂屋,解开布包,金**的南瓜馒头在昏黄灯光下散发着温柔的光泽和甜香。

他拿起一个,总共给了2个馒头和一包小菜,文言掰下一大半吃了点垫垫肚子,拿了一个馒头和小菜走回里屋递给妹妹,又把剩下的半个馒头小心地包好,放回桌上。

“哥,你也吃。”

小雨小口啃着馒头,大眼睛看着他。

“哥吃过了。”

江文言温柔地说,抬手将遮住脸颊的长发往后拢了拢,这个动作让他露出片刻清晰的眉眼——是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清俊轮廓,只是被长期的营养不良和沉重的生活磨去了应有的神采,只剩下一片深潭似的沉寂。

他拉过一张破凳子,坐在炕边,看着妹妹慢慢地吃。

只有这个时候,他眼中才会流露出一点点属于他这个年龄的、几乎难以察觉的柔和。

屋外传来踉跄的脚步声和含糊不清的咒骂。

江文言脊背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。

他迅速起身,走到堂屋门口。

门被粗暴地推开,一个浑身酒气、胡子拉碴、眼神浑浊的中年男人跌撞进来,正是他父亲江永。

江永浑浊的眼睛扫过桌上的布包,又落在儿子身上。

“又……又去那客栈装可怜了?”

江永打着酒嗝,口齿不清,语气却带着惯常的讥讽和怨毒,“讨到什么了?

钱?

吃的?

拿来!”

江文言沉默地站着,挡在通往里屋的方向,没动。

“聋了?

老子跟你说话!”

江永上前一步,浓重的酒气扑面而来,伸手就去抓桌上的布包。

江文言的手臂极快地抬起,挡住了那只手。

动作不大,但很稳。

他比父亲矮大半个头,瘦削得像根竹竿,此刻却有一种沉默的、近乎嶙峋的坚持。

他抬眼看向父亲,被头发半掩的目光里没有什么激烈的情绪,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,以及疲惫之下死死压住的、不容逾越的底线。

“这是给小雨的。”

他声音很低,但字字清晰,“她病了。”

江永被那目光盯了一下,又或许是“病了”这个词触动了他残存的一丝混沌意识,也可能是酒劲彻底上涌。

他瞪着儿子,胸膛起伏,最终猛地挥开江文言的手臂,啐了一口:“没用的东西!

跟你那跑了的妈一个德性!”

骂骂咧咧地转身,踉跄着走向自己那间更脏乱的小屋,砰地关上了门。

堂屋里重新安静下来,只剩下里屋小雨极力压抑的、细微的呼吸声,和窗外呼啸而过的山风。

江文言在原地站了很久,久到仿佛要和这屋里的黑暗融为一体。

然后,他缓缓走到桌边,拿起那个剩下的、己经凉透的半个馒头。

他没有吃,只是紧紧攥在手里,粗糙的触感抵着掌心。

他走到屋外简陋的灶间,舀了一瓢冰凉的井水,胡乱抹了把脸。

冷水刺激着皮肤,也稍稍刺激着麻木的神经。

他抬起头,望向黑沉沉的天幕,南山巨大的轮廓在夜色中沉默矗立,客栈所在的方向,只有零星几点灯火,遥远得像另一个世界。

寒风穿透他单薄破旧的衣衫,他瑟缩了一下,却并没有立刻回屋。

只是静静地站着,像山崖边一棵被风霜反复摧折,却依然固执地抓着岩石的小树。

许久,他才转身回屋,轻轻掩上门,将那半个冷馒头仔细地收好。

明天,妹妹还需要吃的。

里屋传来小雨均匀下来的呼吸声,似乎睡着了。

江文言在堂屋冰凉的地上铺开那张薄薄的草席,和衣躺下,拉过一件破棉袄盖在身上。

黑暗中,他睁着眼,听着里屋妹妹的呼吸,听着隔壁父亲响起的鼾声,听着窗外永不止息的风。

他慢慢地,把那个被体温焐热了一点的、小小的南瓜馒头,更紧地贴在了心口的位置。

那里,似乎还能感觉到一丝来自陌生善意的、极其微弱的暖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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