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文内容
,林晚秋依旧保持着年级前三的成绩。她知道自已唯一的武器就是学习——那是她能握在手里、不会被轻易夺走的东西。,这已经是第六年了。林晚秋其实不喜欢当**,要收作业,要维持纪律,要代表班级参加各种会议。但她从未拒绝,因为这是母亲王秀兰在亲戚面前少有的谈资:“我们家晚秋,从小就是**。”,事情发生了变故。,***把她叫到办公室,表情有些为难。办公室里还有校长和另一个她不认识的阿姨。“晚秋,这是教育局的张主任。”***介绍道。:“这就是林晚秋同学啊,果然一看就是好学生。是这样的,今年市里要评选‘优秀毕业生’,每个学校有一个名额。我们学校经过讨论,决定推荐你。”。她知道“推荐”这个词背后往往有条件。,张主任接着说:“但是呢,这个评选需要一些‘材料’。你在校六年的**经历,还有各类获奖记录……哦,我们了解到你姐姐林晓春以前也得过不少奖?”
***接过话:“晓春确实很优秀,书法比赛拿过奖,作文也入选过县里的文集。”
“这样啊。”张主任若有所思,“其实呢,我侄子也在你们学校,今年毕业。他各方面条件都不错,就是缺了点‘硬性材料’。晚秋同学,你看这样行不行——这个‘优秀毕业生’的名额,我们给他。作为补偿,我们可以帮你争取一个进入市一中的名额,那可是全市最好的初中。”
林晚秋愣住了。市一中,那是姐姐都没考上的学校。每年蜀城镇能考进去的不过寥寥数人。
“我知道这对你不公平。”***轻声说,眼里有歉意,“但市一中的机会确实很难得。以你的成绩,本来也能考上,但有了这个推荐名额,就十拿九稳了。”
“那……**的事?”林晚秋问。
张主任笑了:“你当了六年**,这个经历很宝贵。我们会如实写在你的档案里。只是这次评选,可能需要稍微调整一下时间线——让你侄子‘担任’最后一学期的**,这样他的材料就更完整了。”
林晚秋明白了。她的六年,要“借”给别人一个学期。不,不是借,是给,而且没有归还的日期。
她沉默了很久。办公室的钟滴答作响,窗外的梧桐树上,一只鸟在筑巢,衔着枯枝来来回回。
“好。”她听见自已说。
声音平静得让她自已都惊讶。
回家的路上,林晚秋走得很慢。蜀城的春天多雨,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植物生长的气味。她想起日记里写过的话:“野草是最顽强的植物,石缝里也能生长。”
市一中就是她的石缝。只要能挤进去,她愿意付出代价。
晚饭时,她平静地宣布了这个消息。父亲林建国难得地露出笑容:“市一中?好啊!咱们家也要出个市重点的学生了!”
“可是要住校吧?住宿费、生活费……”王秀兰盘算着。
“钱的事我想办法。”林建国说,“这是好事,**卖铁也得供。”
姐姐林晓春看了林晚秋一眼,眼神复杂。她当年差三分上市一中的分数线,最终去了县二中。“晚秋运气真好。”她说,语气听不出是高兴还是别的什么。
“不是运气。”林晚秋轻声说,“是我用六年**换的。”
饭桌上一时安静。
“怎么回事?”林建国问。
林晚秋简单说了事情经过。说到最后,她补了一句:“不过没关系,能上市一中就好。”
林建国皱眉:“这不是欺负人吗?我找你们校长去!”
“爸。”林晚秋放下碗,“别去。去了,名额可能就没了。”
她太清楚**世界的规则——表面上是商量,实际上是通知。她若不肯,自然有别人肯。市一中的名额,多的是人争抢。
王秀兰叹气:“也是。咱们小门小户的,争不过。晚秋懂事,知道权衡轻重。”
又是“懂事”。林晚秋低头扒饭,米饭的热气熏着眼眶,有些发酸。
毕业典礼那天,她坐在台下,看着那个男生上台领取“优秀毕业生”证书。他确实很优秀,**时从容自信,感谢老师,感谢父母,感谢同学们的信任——感谢他“担任**期间大家的支持”。
林晚秋鼓掌,手掌拍得生疼。身边的同学小声议论:“他怎么成**了?不是林晚秋吗?”
“听说是最后一学期换的。”
“哦……”
议论声很快被掌声淹没。人们总是更容易相信台上的光鲜,而不是台下的真相。
***坐在教师席上,朝林晚秋投来歉意的目光。林晚秋对她笑了笑,表示自已没关系。
没关系,真的没关系。野草不需要奖状也能生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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九月初,林晚秋背着行囊踏上了去市一中的路。那是她第一次独自出远门,需要先坐两小时大巴到县城,再转公交到市区。
宿舍是八人间,上下铺。她的床位在门边,上铺。把行李放好后,她坐在床沿,看着陌生的室友们和她们的父母。有的在铺床单,有的在挂蚊帐,有的在叮嘱孩子各种注意事项。
她的父母没有来。林建国说摊位不能停,一天不开张就少一天收入。王秀兰给她收拾行李,塞了一罐自已腌的咸菜:“省着点吃,食堂菜贵。”
室友们互相介绍。有市区的,说话带点口音,穿着时髦的连衣裙;有县城的,腼腆但眼神明亮;也有和她一样来自乡镇的,皮肤晒得黝黑,手掌有薄茧。
“我叫林晚秋,蜀城镇的。”她说。
“蜀城?那好远啊。你怎么回家?”一个市区的女孩问。
“大概……一个月回一次吧。”其实她还没想好。来回车费要四十块,是一笔不小的开支。
开学第一周是军训。九月的太阳依旧毒辣,操场上尘土飞扬。林晚秋站在队列里,汗水顺着鬓角流下,在领口洇开深色的痕迹。教官很严格,一个动作不标准就要罚全排加练。
“坚持住!这就受不了了?以后学习比这苦多了!”教官吼着。
林晚秋咬紧牙关。她不怕苦,怕的是没有尽头。
军训结束那天晚上,她给家里打了第一个电话。公用电话亭前排着队,轮到她已经快九点。
电话接通,是母亲的声音:“喂?”
“妈,是我。”
“晚秋啊。怎么样?习惯吗?”
“还好。军训结束了。”
“哦。钱够用吗?”
“够了。”其实她只剩下五十块,要撑到下个月。但她没说。
“好好学习,别辜负了这个机会。你姐姐当初要是能上市一中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妈,我要去上自习了。”
“去吧。记得节约。”
挂断电话,林晚秋在电话亭边站了一会儿。城市的夜晚灯火通明,车流如织,行人匆匆。这是一个陌生的世界,庞大,喧嚣,与她无关。
她深吸一口气,走回宿舍。还有一堆功课要做,明天要交的数学作业才写了一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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市一中的学习强度远超镇小学。每天六点半晨读,晚上九点半下自习,周末只休半天。课程进度快,老师讲得深入,稍不留神就会跟不上。
林晚秋像一块海绵,拼命吸收一切知识。她知道自已没有退路——这个名额是“换”来的,她必须证明它值得。
第一次月考,她排在班级第十五名。不高,但也不差。班主任在班会上说:“能进市一中的都是各地的尖子,现在重新洗牌,有人上有人下,很正常。重要的是找到自已的节奏。”
林晚秋的节奏就是比别人多花时间。她每天五点起床,去操场边的路灯下背英语单词;午休时间缩短到二十分钟,其余时间用来做数学题;晚上熄灯后,打着手电筒在被窝里看书。
室友们渐渐熟悉起来。睡她下铺的女孩叫周雨,来自邻县,性格开朗,爱说爱笑。她常常带零食分给林晚秋:“我妈寄太多了,帮我吃点。”
林晚秋不肯白要,就用帮周雨讲题来换。周雨数学不好,林晚秋就一遍遍给她讲解,直到她听懂为止。
“晚秋,你讲得比老师还清楚。”周雨说。
“是因为我刚弄明白,还记得糊涂的时候是什么感觉。”林晚秋说。
这话是真的。她走过的弯路,掉过的坑,都成了她理解别人困境的桥梁。
日子在书本和试卷间流淌。林晚秋适应了住校生活,学会了用最少的钱维持生活:早餐一个馒头一碗粥,午餐一份素菜二两饭,晚餐有时就吃早上剩下的馒头。咸菜吃了两周就见了底,她没再让家里寄——邮费比咸菜还贵。
每个月两百块的生活费,她要精打细算。买学习资料是最优先的,其次是必要的日用品。至于衣服,只要没破就能穿。姐姐给的旧衣服虽然不合身,但保暖足矣。
深秋的一个周末,宿舍里只剩她一个人。其他人要么回家,要么和父母出去改善伙食。林晚秋在教室里自习到下午,出来时天色已暗。
从学校到公交站有一段路比较僻静,两旁是待拆迁的老房子,路灯稀疏。她加快脚步,却听见身后有脚步声,不紧不慢地跟着。
她停,脚步声也停。她走,脚步声又响起。
心脏开始狂跳。她想起镇上老人说的那些**女孩的传闻,想起新闻里那些独行女性遇害的案件。手心里全是汗,她握紧了书包带子——里面只有几本书,根本不能当武器。
前面有个小卖部还亮着灯。她几乎是小跑着冲进去,佯装要买东西,在货架前磨蹭了十分钟。透过玻璃门,她看见一个男人的身影在门外徘徊,瘦高个子,戴着**。
店主是个中年阿姨,正看电视,瞥了她一眼:“小姑娘,这么晚一个人啊?”
“我……等我爸来接。”林晚秋撒了谎。
“哦。外面冷,进来等吧。”
林晚秋感激地点点头。她在小卖部里待了将近半小时,直到看见两个结伴而行的学生经过,才赶紧跟在他们身后,一路走回学校。
回到宿舍,锁上门,她背靠着门板滑坐到地上,浑身发抖。不是冷的,是后怕。
那天夜里她失眠了,一闭眼就是那个跟踪的身影。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:在这个世界上,她是孤独的,也是脆弱的。没有人保护她,她必须自已保护自已。
第二天,她用省下来的钱买了一个小哨子,挂在钥匙串上。又去图书馆借了一本女性自卫的书,虽然里面的招式她未必使得出来,但知道了总比不知道好。
她还改变了作息:不再天不亮就去操场,改为在宿舍楼下的路灯下背书;晚上自习一定和同学结伴回宿舍;周末尽量不单独外出。
周雨察觉到她的变化:“晚秋,你最近怎么了?总是很紧张的样子。”
林晚秋犹豫了一下,还是说了那晚的事。
周雨瞪大眼睛:“你怎么不早说!以后周末我陪你,我不爱回家,我妈老唠叨。”
“不用麻烦……”
“不麻烦!咱俩一起学习,效率更高。”
从那以后,周末的教室里常常能看到她们俩的身影。一个讲数学,一个教英语,互相督促,互相打气。
林晚秋的日记里多了一段话:
“原来世界上不只有家庭里的不公平,还有陌生人的恶意。但我好像也开始遇到一些善意——周雨的零食,店主的收留,还有***曾经给我的那本笔记本。这些善意很小,像黑夜里的萤火虫,光芒微弱,但足够让我看见前路。
我不再只是野草了。野草只能被动地承受风雨。我要成为一棵树,把根扎深,把枝干长粗,直到能为自已遮风挡雨。
虽然现在还很弱小,但树苗也是从种子开始的。我有的是时间,有的是耐心。
只是偶尔,还是会觉得累。累的时候,我就数数那些萤火虫:一只,两只,三只……数着数着,天就亮了。”
初一的那个冬天格外寒冷。蜀城下了一场十年不遇的大雪,市区道路结冰,公交停运。周末,宿舍里更冷了,暖气不足,窗户缝漏风。
林晚秋裹着所有能穿的衣服,坐在床上看书。手指冻得僵硬,翻页都困难。周雨从家里带来一个热水袋,非要和她一起用:“两个人暖和些。”
她们挤在一张床上,脚对着热水袋,身上盖着两条被子。窗外雪花纷飞,室内呵气成霜。
“晚秋,你想过将来要做什么吗?”周雨问。
“当老师。”林晚秋不假思索,“像***那样的老师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……”林晚秋想了想,“因为老师是第一个发现我的人。在那之前,我以为自已是透明的。”
周雨沉默了一会儿:“我也觉得自已挺透明的。在家里,弟弟永远是中心。爸妈说,男孩要传宗接代,女孩迟早是别人家的。”
原来每个人的世界里,都有各自的不公平。林晚秋忽然觉得没那么孤独了。
“那你想做什么?”她问周雨。
“我想当律师。”周雨眼睛亮起来,“专打离婚官司,帮那些被欺负的女人争财产,争抚养权。”
两个十三岁的女孩,在寒冷的冬夜里,勾勒着遥远的未来。那些梦想像窗上的冰花,美丽,脆弱,但真实存在着。
期末**成绩出来那天,林晚秋排在班级第八名。进步了七名。她拿着成绩单,看了很久,然后小心翼翼折好,放进日记本里。
放假回家的大巴上,她靠着车窗,看沿途风景。蜀城的山峦在冬日的雾霭中若隐若现,梯田一层层褪去绿色,露出土地原本的肤色。熟悉的颠簸感,熟悉的汽油味,熟悉的乡音在车厢里起伏。
她知道,前方等待她的,依然是那个漏雨的家,依然是父母对姐姐的偏爱,依然是需要她“懂事”的种种要求。
但她也知道,自已已经不一样了。市一中的一年,让她看见了更大的世界,也让她积蓄了更多的力量。那些深夜里做的习题,那些冻僵手指时背的单词,那些害怕时吹响的哨音——都成了她骨骼的一部分,支撑她站得更直。
大巴转过一个弯,镇子的轮廓出现在视野里。青瓦白墙,炊烟袅袅,狗在街边追逐,孩童在巷口嬉戏。一切都和从前一样。
但林晚秋知道,有什么东西已经永远改变了。
野草在石缝里生了根,正在悄悄积蓄力量,等待破土而出的那一刻。
而那一天,不会太远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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