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文内容
,看了整整三分钟。,把手机塞回枕头底下,翻了个身,面朝墙壁。,临江市的夜雨又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。雨点敲打着锈蚀的铁皮屋檐,在他耳中分解成无数层声音:雨滴本身的坠落、古希腊海神波塞冬今晚似乎心情不错的小调、**雨女换了首更哀怨的曲子,还有一小段他从未听过的、仿佛来自南美洲雨林深处的、带着血腥味的祭祀鼓点。,此刻都被另一个更清晰的“声音”覆盖。,苏见薇那柄剑斩过空气时留下的余韵。龙吟般的剑鸣、剑气撕裂空间的嘶响、怪物湮灭时最后那声婴儿啼哭般的哀嚎……还有,她指尖触碰他眼眶疤痕时,那微凉的触感和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颤抖。“你的安全,归我负责。”。?
他一个在精神病院待了两年、被诊断为“重度幻听伴现实解体”的**,什么时候需要别人来负责了?
枕下的手机又震了一下。
这次不是邮件。是一条短信,来自一个完全空白的号码:
“林先生,请于明晚11点整,携带‘凭证’,至青山路117号正门。有人接您。迟到将视为自动放弃聘用资格。另:请勿告知任何人,包括今日持剑的那位。”
林晏清盯着那条短信,许久,按下了删除键。
窗外雨声渐大。
第二天清晨,雨停了。
林晏清像往常一样,在早上六点准时起床。导盲犬老黑已经蹲在阁楼梯口,嘴里叼着他的书包。他摸索着洗漱,换上洗得发白的校服,戴上那副从不离身的墨镜,拄着盲杖下楼。
老旧小区里弥漫着早点摊的油烟味和潮湿的霉味。他“听”见邻居王大妈在抱怨昨晚的雨漏进了厨房,听见三楼那对年轻夫妻又在为谁送孩子上学吵架,听见巷口修车铺的老王已经叮叮当当地开始了一天的活计。
这些属于“人间”的声音,此刻听来竟有些陌生。
“林哥!这边!”
一个清脆的声音从巷口传来。是住在隔壁栋的初中生小磊,每天早晨都会顺路“带”他一段去公交站——其实更多时候是老黑在带路,小磊只是在旁边叽叽喳喳地说些学校里的八卦。
“小磊。”林晏清点点头,算是打招呼。
“林哥,你听说了吗?”小磊凑过来,压低声音,却掩不住兴奋,“二中昨晚出事了!就那个旧实验楼,听说地面裂了好大一道口子,还冒出黑水!学校早上紧急封了那片区域,说是地下管道老化爆裂……可我听说,有人看见……”
“看见什么?”林晏清语气平淡。
“看见……”小磊的声音更低了,“看见有个女生,拿着一把剑,站在那裂缝前面!然后一道光闪过,裂缝就合上了!”
林晏清的脚步几不**地顿了一下。
“你看漫画看多了。”他说。
“是真的!”小磊急了,“我表哥的同学的妹妹就在二中高三,她亲眼……”
公交车的刹车声打断了小磊的话。车门打开,人群涌上。
林晏清在老黑的牵引下上了车,刷了学生卡,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。小磊挤到他旁边的空位,还想继续说,却被他抬手制止了。
“到站了叫我。”林晏清说完,便侧过头,面朝窗外,不再说话。
小磊悻悻地闭了嘴。
公交车在晨雾中缓缓行驶。林晏清“听”着车轮碾过湿滑路面的摩擦声、发动机的轰鸣、乘客们的低声交谈……还有,从城市各个角落传来的、更加清晰的“神言”。
东边商业区方向,传来一小段巴比伦财神(Ishtar)计算今日**涨跌时拨弄算盘的噼啪声;西边开发区,**锻造神(A**tsu**ra)打铁的叮当声混着现代炼钢厂的轰鸣;北边……北边青山路方向,则是一片死寂。
绝对的、仿佛连声音都被吞噬的寂静。
那里就是青山疗养院的方向。
林晏清放在膝盖上的手,微微收紧。
临江二中,高三(七)班。
林晏清刚在座位上坐下,就“听”见前座李峰那伙人压低的议论声。
“……绝对是真的!我昨晚**回去拿落下的手机,亲眼看见的!旧实验楼那边地上全是黑色的、黏糊糊的东西,还冒烟!空气里一股怪味……”
“学校不是说是管道破裂吗?”
“屁!什么管道破裂能裂出个人形的坑?我拍了照,但手机今早一看,照片全花了,像被什么东西干扰了一样……”
“听说……学校已经通知家长了,可能要提前放假……”
“安静!”
班主任王老师夹着教案走进教室,脸色比窗外的天还阴沉。教室里瞬间鸦雀无声。
“关于昨晚旧实验楼区域发生的‘意外’,”王老师推了推眼镜,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,最后在林晏清身上停留了一瞬,“学校已经初步查明,是地下废弃化学实验室残留物泄漏导致的。该区域已全面封闭,严禁任何人靠近。如果再有学生私自前往,一律按校规严肃处理。”
她的语气严厉,但林晏清“听”出了她声音里一丝极力掩饰的颤抖——她在害怕。
“另外,”王老师话锋一转,“下周的第三次模拟考照常进行。请各位同学不要被无关事件影响,专心备考。高考在即,这才是你们人生的头等大事。”
教室里响起一片低低的哀嚎和翻书声。
林晏清垂下眼,指尖在盲文课本上缓慢移动。他“听”见王老师走下讲台,脚步声停在了他桌边。
“林晏清,”王老师的声音放低了些,“你……昨晚没事吧?”
“我一直在教室自习到锁门才走。”林晏清平静地回答,“没去旧实验楼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王老师似乎松了口气,但语气里的担忧并未减少,“如果……如果听到或看到什么奇怪的事,一定要第一时间告诉老师,或者……直接联系家长,好吗?”
林晏清点点头。
王老师又站了几秒,似乎还想说什么,最终却只是叹了口气,转身离开了。
上午的课在一种诡异的气氛中进行。老师们讲课的声音比平时更大,仿佛想用知识点填满所有空隙;学生们则低着头,笔尖在试卷上沙沙作响,偶尔有人偷偷拿出手机,屏幕上闪过的都是关于“二中灵异事件”的群聊消息。
林晏清戴着耳机,白噪音开到了最大档。但即便如此,他还是能“听”见——从旧实验楼方向,仍有极其微弱的、仿佛余烬般的“嘶嘶”声传来,混在地下水管道的流水声和远处操场的喧哗中,几乎难以察觉。
但他在意的是另一件事。
苏见薇没来上课。
一班的座位空着。据说是请了病假。
林晏清“听”见一班班主任在走廊里打电话,语气焦急:“……对,发烧,三十九度五……说胡话,一直念叨着什么‘门’、‘裂缝’……已经送去医院了……家长呢?联系不上?她爷爷的电话一直关机……”
发烧?说胡话?
林晏清想起昨晚苏见薇斩出那一剑后,脸上那一闪而过的苍白,和她指尖那微不**的颤抖。
使用那种力量,果然是有代价的。
午休铃响,人群涌向食堂。林晏清等教室里空了,才起身,在老黑的牵引下慢慢往外走。经过一班教室时,他停下脚步,“看”向那个靠窗的空座位。
座位上残留着一丝极淡的栀子花香,还有……一缕几乎消散的、铁与血的气息。
以及,一种更深沉的、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青铜震颤。
“你在找她?”
一个温和的声音在身后响起。
林晏清转身,“看”向来人。
是教历史的陈老师,一个五十出头、总穿着中山装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老先生。他在二中任教超过三十年,是出了名的博学和……古怪。
“陈老师。”林晏清点点头。
“苏见薇同学请假了。”陈老师走到他身边,也看向那个空座位,语气平静,“急性**,需要休息几天。”
林晏清没说话。他在“听”——陈老师的心跳平稳,呼吸均匀,但声音里却藏着一丝极其细微的、仿佛金属摩擦般的异样回响。那不是人类声带该有的声音。
“你很关心她?”陈老师转过头,目光落在林晏清脸上,或者说,落在他那副墨镜上。
“同校同学。”林晏清简短地回答。
陈老师笑了笑,那笑容里带着某种意味深长:“也是。毕竟,能‘听见’那么多声音的人,对这个同样‘特别’的转学生感到好奇,也是正常的。”
林晏清的身体几不**地绷紧了一瞬。
“我不明白您在说什么。”他说。
“不明白?”陈老师伸手,从怀里摸出个什么东西,塞进林晏清手里。
触手冰凉,坚硬,带着复杂的凹凸纹路。是一枚……徽章?
“今晚十一点,青山路117号。”陈老师的声音压得更低,几乎只剩气音,“带上这个,还有你的‘眼睛’。有人会等你。”
说完,他拍了拍林晏清的肩膀,转身离开了。
林晏清站在原地,掌心握着那枚徽章。即使隔着墨镜,他也能“看”见——不,是“听”见徽章上的纹路:一只闭着的眼睛,下方交叉着一柄剑与一支羽毛笔。徽章背面,刻着三个小小的、仿佛用指甲划出来的字:
夜守人。
以及一行更小的、几乎难以察觉的编码:
*-3-7。
第七病房。
林晏清将徽章塞进口袋,继续往食堂走去。老黑在他脚边亦步亦趋,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,仿佛在警告什么。
傍晚放学时,雨又下了起来。
林晏清没等小磊,一个人拄着盲杖,在老黑的牵引下慢慢往家走。雨水打湿了他的校服和头发,但他毫不在意。
他在思考。
思考昨晚的怪物,思考苏见薇的剑,思考那封诡异的聘用书,思考陈老师塞给他的徽章,思考“夜守人”这个称呼,思考第七病房里到底关着什么。
还有,思考自已左眼眼眶深处,那道十三年来日夜灼烧、却在昨晚苏见薇触碰时短暂平息、此刻又隐隐作痛的疤痕。
“月读尊……”他低声念出那个名字。
雨水砸在地上的声音里,似乎混进了一丝极其微弱的、仿佛来自极遥远处的、清冷如月的……回应。
林晏清停下脚步。
老黑也停下,警惕地竖起耳朵。
他们正站在一条僻静的小巷里,前后都没有人。雨水顺着屋檐滴落,在积水的路面上敲打出单调的节奏。
但在这节奏中,林晏清“听”见了别的。
脚步声。
不是人类的脚步声。是某种……更加沉重、更加缓慢、仿佛拖着什么重物的脚步声。从巷子深处传来,一步一步,越来越近。
空气里的温度在下降。雨水落在地面的声音变得粘稠,像滴在油脂上。
老黑全身毛发炸起,龇着牙,挡在林晏清身前,发出威胁性的低吼。
林晏清握紧了盲杖。
他“听”见了更多——那脚步声里,混着锁链拖地的哗啦声、沉重的喘息声,还有……一小段断断续续的、仿佛梦呓般的低语:
“……饿……好饿……”
“……祭品……在哪里……”
“……**……能听见的**……在哪里……”
林晏清慢慢转过身,面朝巷子深处。
雨水模糊了他的墨镜镜片,但这不影响他“看”见——一个庞大、佝偻、周身缠绕着黑色雾气的人形轮廓,正从巷子尽头的阴影里,一步一步地走出来。
它每走一步,地面就微微震颤一下。雨水落在它身上,立刻变成黑色的、散发着恶臭的黏液滴落。雾气中,隐约可见数只浑浊的、流淌着脓液的眼睛,正死死地盯着林晏清。
不,是盯着他的耳朵。
“……听见了……终于听见了……”
怪物发出满足的、仿佛吞咽口水般的咕噜声。
“……你的耳朵……给我……”
它猛地加速,拖着沉重的锁链,如同一座移动的小山,轰然冲来!
林晏清站在原地,没动。
他的左手缓缓抬起,掌心朝向冲来的怪物。左眼眼眶深处的疤痕,开始散发清冷的月华光泽。
但这一次,那光泽中,似乎混进了一缕……极淡的、仿佛来自古老战场的青铜色。
是苏见薇那一剑留下的印记?
还是别的什么?
怪物已冲至眼前!锁链哗啦作响,黑色的巨掌裹挟着腥风,抓向林晏清的头部!
林晏清嘴唇微动,吐出几个音节。
那不是人类的语言。那是……他“听”了十二年、却从未说出口的,神言碎片。
“——静。”
音节出口的瞬间,时间仿佛凝固了。
雨水悬停在空中。怪物前冲的动作僵在半空。连老黑的低吼都卡在了喉咙里。
巷子里的一切声音——雨声、风声、怪物沉重的呼吸声、锁链的哗啦声——全部消失了。
绝对的寂静。
林晏清站在原地,保持着抬手的状态。墨镜后的“目光”,落在怪物那张因惊愕而扭曲的脸上。
然后,他听见了。
不是用耳朵,是用那道疤痕,用全身的骨骼,用某种更深层的感知——他听见了怪物体内,那团混乱、疯狂、饥饿的核心中,一个更加微小、更加虚弱、仿佛随时会熄灭的……“声音”。
那是怪物的“真名”。
或者说,是构成这只怪物的、某个神明的……碎片真名。
林晏清嘴唇再次翕动,吐出第二个音节。
“——归。”
凝固的时间恢复了流动。
雨水继续坠落。
怪物的巨掌继续抓来。
但就在它的指尖即将触碰到林晏清头发的瞬间——
它的动作,停住了。
不是被外力阻止,而是从内部,从它那团疯狂的核心深处,某种东西……“服从”了。
怪物的身体开始颤抖。缠绕周身的黑雾剧烈翻腾。那些浑浊的眼睛里,疯狂和饥饿逐渐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……茫然的、仿佛刚从一个漫长噩梦中醒来的空洞。
它缓缓地、极其缓慢地,收回了手掌。
然后,它那庞大的身躯,开始缩小、坍缩,最终化为一团不断蠕动的、拳头大小的黑色泥浆,“噗通”一声掉进积水里,溅起几滴污浊的水花。
泥浆表面,浮现出一只紧闭的、流淌着脓液的眼睛图案。
几秒后,图案消散,泥浆也化作一缕黑烟,被雨水冲散,再无痕迹。
巷子里恢复了平静。
只有雨水敲打地面的声音,和老黑劫后余生般的、粗重的喘息声。
林晏清放下手,身体晃了一下,险些摔倒。老黑立刻上前撑住他。
他感到左眼眶深处的灼痛达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,仿佛有烧红的铁钎在里面搅动。耳朵里嗡嗡作响,所有神言的**音都消失了,只剩下一片尖锐的耳鸣。
刚才那两个音节,几乎抽空了他全部的力气。
但他做到了。
他第一次,主动地、有意识地,使用了“听”来的神言。
不是模仿,不是复述,是……命令。
虽然只是两个最简单的音节,虽然对象只是一个弱小的、由神明碎片污染的怪物。
但这意味着——他这双被神罚夺走的眼睛,这双只能被动“听”神的耳朵,或许,还有别的用途。
林晏清靠着墙壁,喘息了好一会儿,才慢慢直起身。他摸索着从口袋里掏出那枚徽章,握在手心。
徽章冰凉的温度,让他的意识清醒了一些。
*-3-7。
第七病房。
他抬起头,“看”向巷子尽头,仿佛能透过重重雨幕,看到那座位于城市北郊、被无数传说笼罩的青山疗养院。
那里关着的,都是这样的……“东西”吗?
或者,是更糟的?
林晏清将徽章重新塞回口袋,拄起盲杖。
“走吧,老黑。”他的声音因脱力而有些沙哑,“回家。然后……准备上夜班。”
老黑蹭了蹭他的手,喉咙里发出担忧的呜咽。
一人一犬,消失在渐浓的雨幕中。
巷子的积水里,那团黑色泥浆消失的地方,一枚极小的、仿佛眼球般的黑色结晶,悄然沉入水底,消失不见。
远在数公里外的市立医院,高级病房内。
昏睡中的苏见薇,忽然剧烈地颤抖起来。
她紧闭的眼皮下,眼球在快速转动,仿佛正经历一场可怕的噩梦。嘴唇翕动,吐出破碎的音节:
“……‘言灵’……他用了‘言灵’……”
“……太快了……这样下去……他会……”
守在床边的护士急忙按响呼叫铃。
而病房窗外,夜雨滂沱。
仿佛整个城市,都在为一个即将踏足禁忌之地的少年,无声地哭泣。
(第二章 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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