荒年客
正文内容
初秋时节,寒露己悄然缀上叶尖。

偶有冷风拂过,脸颊便泛起一丝似被小刀划过的微痛。

1960年的蒲城。

村口土墙上,“人民公社万岁”的标语在经年的风沙里褪成了淡粉色,唯有感叹号还执拗地鲜红着。

合作社的浪潮早己席卷而过,土地被规整成一片片巨大的方块,却依然挣不脱骨子里的贫瘠。

地里,公社的社员们正三三两两地劳作,远远望去,像是被无形绳索拴着的、缓慢移动的影子。

这片广阔的平原北面一脉山峦起伏连绵。

那向两侧延伸的山脊,宛若巨人张开的臂膀,将土地温柔环抱。

村中老人总说,那山里住着一位神仙。

抽着旱烟锅的老头儿,颤巍巍地说起那个古老的故事:相传唐尧巡至蒲城,于尧山避雨。

其***英——亦即娥皇之妹——因酷爱山中野蒜,便定居于此,成为当地首领。

她后来能呼风唤雨,祛病助产,被尊为“尧山**”……言至精彩处,老人唾液横飞,不禁手舞足蹈。

围坐在地上的娃们听得入神。

有的还穿着开*裤,不时伸手挠一下;有的鼻涕被风吹成长线,眼看要流到嘴边,却舍不得擤掉,舌头一伸便舔进肚里;更有顽皮的,偷偷去扒身旁伙伴的裤子,被扒者却只是发愣,呆站着不动。

一旁的大黄狗也尽情撒着欢,时而在地上打滚,时而追逐自己的尾巴。

无尽的欢乐,无边的悠闲。

夕阳的余晖为这一切镀上温暖的淡金,老人的故事也渐渐飘散在晚风里。

关于尧山**的传说,连同这个无所事事的午后,就这样深深烙进了每个娃的童年记忆。

老人眯着眼,望着嬉闹散去的孩童背影,目光掠过村口那条弯曲的小路,像是想起了什么,轻轻叹了口气。

在这片土地的童年回忆里,没有侯信义的一席之地。

他是漫卷着一身风尘,以一个饱经沧桑、远超其年龄的孤寂之态闯进来的。

侯信义的过去,是一本写满颠沛的账本;而他的未来,正如村口那条弯曲的小路——未曾亲历者,永难知晓其尽头。

不知从何时起,这个村子被人叫成了“转弯村”。

大抵是因为从村口到村尾那条蜿蜒曲折的小路,算是因地得名。

侯信义原本并不姓侯。

他本姓杨,因家中变故离家出走,一路流浪,才到了转弯村这户无儿无女、姓侯的人家。

在侯信义的记忆里,回忆不起母亲的模样。

父亲曾告诉信义,母亲在生他时,因大出血身体虚弱而去世。

新旧交替的年份,吃饱饭都是个大问题,教育更是一种奢望。

那时多是生而不教,甚至生而不养。

即便信义父亲杨忠厚在公社中学教书,算是端着“公家饭”,每月虽说领着40块的教师工资,可那40块钱在公社‘一大二公’的体系里,既要扣去全家人的口粮钱,还得应付各种摊派,到了手里己剩不下几个子儿,让这个‘公家人’当得有名无实。

家庭的变故让杨忠厚疲惫不堪。

侯信义的奶奶走得早,爷爷也在前几年撒手人寰,留下一个年纪与侯信义相仿的弟弟,名叫杨忠实。

自侯信义的母亲走后,村里的媒婆曾前前后后给他父亲说过不少媒,或许是因为无法从原配的伤痛中走出,也或是教书任务繁重,终究没有一个相亲成功。

媒婆们渐渐也就不再抱什么希望。

后来,村里流浪来一个陕北婆姨。

那女人个头不高,身材纤细,弯弯的柳叶眉,樱桃小嘴,讲话带着很重的鼻音。

她是榆林米脂杜家石沟村人,叫杜玉梅!

自称十西岁时在镇上赶集,被人贩子卖到白水县城西固村,给一个财主做了小妾,因受不了大老婆的责罚才跑了出来。

她头发凌乱,沾满了草根树叶,一双绣花鞋此刻己破成了漏斗。

讨饭讨到杨家时,杨忠厚一眼便看上了。

一番询问与熟悉,便娶了这个逃难来的女人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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