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文内容
,城隍庙里只剩下他们六个人。,无定河的水声隐隐传来,夹杂着几声狗叫。破庙的窗户纸哗啦啦响,冷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。,在神像前生起一堆火。火焰跳动,把城隍爷的泥塑金身照得忽明忽暗,那张威严的脸在光影中变幻,像是在盯着他们看。,抱着膝盖,盯着火焰发呆。火光映在他瘦削的脸上,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,又像是什么都有。,闭着眼,但谁都知道他没睡。,借着火光看——还是那本《农政全书》,页边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。。沈醒凑过去一看,是张草图。文景明指着图说:“这是黄半城家宅院,我下午绕了一圈画的。正门朝南,后门朝北,东边是粮仓,西边是家丁住的院子。院墙高三丈,上面有狗,墙角有哨。”,半晌没说话。
文景明又说:“城外的流民,我算了算,一天至少需要三石粮才能不让**人。咱们手里那点粮食,撑不过十天。”
“三石?”钱满仓插嘴,“那一个月就是九十石。咱们哪有那么多粮?”
沈醒没回答,只是看着那张图。
云归雁突然合上书,抬起头:“我今天在县衙门口,看见十三个人跪着。最久的跪了三个月,为的是儿子***。打死他儿子的,是黄家的人。”
“告状没用?”历百世问。
“有用的话,就不用来回跪了。”
历百世不说话了,只是盯着火焰,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。
石破山睁开眼睛:“沈哥,咱们到底想干什么?”
六双眼睛都看向沈醒。
沈醒沉默了很久,往火堆里添了根柴。
“我在想一个问题。”他说,“咱们六个人,从哪儿来的,为什么会有那些枪,这些事谁也说不清楚。但咱们既然来了米脂,看见了这些事,就不能当没看见。”
“那看见了,又能怎样?”石破山问。
“我在想,”沈醒说,“那些跪在县衙门口的人,他们想要的是什么?”
“公道呗。”钱满仓说,“可这年头,哪有公道?”
“不对。”沈醒摇头,“他们要的不是公道。是活路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城隍爷的神像前,看着那张泥塑的脸。
“这尊神,跪了几百年,有人拜,有人求,有人磕头。可有用吗?该死的人照样死,该饿的人照样饿。为什么?因为神不吃粮,不收税,不逼债。吃粮收税逼债的,是人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其余五个人。
“所以咱们要做的,不是求神,也不是杀一个人。是让那些吃粮收税逼债的人,不能再随便吃粮收税逼债。”
石破山皱眉:“这话太绕。说简单点。”
沈醒想了想:“简单说——让跪着的人,站起来。”
历百世霍地抬起头,眼睛亮了。
“怎么站?拿什么站?”钱满仓问。
沈醒说:“先从一件事做起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城外那些流民。再不想办法,他们活不过这个冬天。”
文景明推了推眼镜:“办法只有一个——粮。可粮在黄半城手里。”
“那就拿他的粮。”石破山说得干脆。
“拿?”钱满仓急了,“那是抢!抢了就是**!官兵来了怎么办?”
“官兵?”石破山冷笑,“官兵来了又怎样?我杀过的官兵还少?”
“你那是逃犯!咱们现在是……”
“是什么?”石破山盯着他,“你以为咱们还有回头路?那几个衙役追我的时候,看见你的脸了。黄半城迟早会知道,米脂来了几个生人。”
钱满仓不说话了。
历百世突然开口:“我不怕。反正我也活够了。”
云归雁放下书:“抢粮不是不行,但得想清楚怎么抢,抢完之后怎么办。不然就是今天有粮明天没粮,撑得了一时撑不了一世。”
文景明点头,指着地上的图:“这宅院,我白天观察过。粮仓在东院,守夜的有四个,**时间是子时和卯时。墙高三丈,翻不进去,但后门只栓着门闩,没上锁。从后门进,绕过西院,穿过一道月亮门,就是粮仓。”
他说得头头是道,显然已经想了很久。
石破山眼睛一亮:“文先生,你这脑子行啊!”
文景明没理他,只是看着沈醒:“但这不是长久之计。拿一次,黄半城就会有防备。下次呢?下下次呢?咱们能抢一辈子?”
沈醒点头:“你说得对。所以抢粮只是第一步。”
“第二步呢?”
沈醒沉默片刻,说:“让那些流民,自已种粮。”
钱满仓愣了:“自已种?地呢?种子呢?农具呢?”
文景明却突然站起来,眼镜片后面的眼睛亮得吓人:“城外那片河滩地——无定河滩!那些荒地,如果能开出来,至少能养活一千人!”
“那是黄半城的地。”云归雁说。
“地契在他手里,可地是老天爷的。”文景明难得激动起来,“我研究过《农政全书》,无定河滩地肥,只要引水灌溉,一年两熟不成问题!”
沈醒看着文景明,突然笑了。
“文先生,你知道你刚才说的是什么吗?”
文景明愣住了。
“你说的是——分田。”
火堆噼啪响了一声,映出六张表情各异的脸。
石破山站起来,走到庙门口,往外看了一眼:“有人来了。”
六个人瞬间安静下来,手都往怀里摸。
脚步声由远及近,听得出来是一个人,走得很慢,时不时停下来喘气。
沈醒示意大家别动,自已走到门边,贴着墙往外看。
月光下,一个佝偻的身影正往这边走,是个老人,穿着破烂的棉袄,背着一捆柴,走几步歇一歇。
老人走到庙门口,看见里面有人,愣了一下,想转身走。
沈醒开口:“老人家,进来歇歇吧,外面冷。”
老人犹豫了一下,放下柴捆,慢慢走进来。
钱满仓往旁边挪了挪,让出一块地方。老人坐下,伸出枯瘦的手烤火,冻得发紫的手指慢慢恢复血色。
历百世盯着他看了半天,突然问:“你是城外的?”
老人点点头。
“城外那些窝棚里的?”
老人又点点头,打量了历百世一眼:“你也是逃荒来的?”
历百世没回答,只是往火堆里添了根柴。
沈醒问:“老人家怎么称呼?”
“我姓刘,行三,都叫刘三。原来住在安塞,活不下去了,来米脂投亲。亲戚早**了,就窝在河滩那边混日子。”
“河滩那边……还能撑多久?”沈醒问。
刘三叹了口气,眼神暗下去:“撑不了几天了。昨儿夜里死了四个,今儿早上又死了俩。都是饿的。有个孩子,才五岁,他娘抱着哭了半天,后来自已也起不来了。”
他伸出那双枯瘦的手,翻来覆去地看。
“我这辈子,种了一辈子地,交了一辈子粮。交完粮,剩下的还不够自已吃。我常想,我这双手,到底给谁种的?”
没人能回答。
云归雁给他倒了碗水。刘三接过,咕咚咕咚喝下去,擦了擦嘴。
“你们几位,看着不像本地人。逃荒来的?”
“算是吧。”沈醒说。
刘三又打量他们一眼,特别是看了看石破山脸上的刀疤,欲言又止。
沉默了很久,他突然问:“你们……是不是干大事的?”
石破山手一紧。
刘三摆摆手:“别紧张,我没别的意思。就是……想托你们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刘三颤颤巍巍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,打开,里面是一小块银子,成色很旧,磨得发亮。
“这是我攒了一辈子的,本来想留着给孙子娶媳妇。孙子去年**了。这银子,我想交给能办事的人。”
“办什么事?”
刘三抬起头,浑浊的眼睛里有光一闪:“我想让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,也尝尝饿肚子的滋味。”
六个人都愣住了。
刘三把银子往沈醒手里一塞,站起来,背上那捆柴,头也不回地走进夜色里。
风呼呼地吹,把他的背影裹进黑暗。
沈醒攥着那块银子,久久没说话。
历百世突然站起来,跑到庙门口往外看,但刘三已经消失在夜色里,只剩下风声和无定河的呜咽。
他走回来,蹲在火堆边,盯着那块银子,问沈醒:“他为什么给咱们?”
“因为他快死了。”沈醒说,“临死前想找个人替他讨债。”
“讨什么债?”
“这个世道的债。”
历百世沉默了很久,突然说:“我爹死的时候,也说过这样的话。”
所有人都看向他。
历百世低着头,看着火焰,声音很平,像在说别人的事:“我爹说,这辈子没活出个人样,下辈子不想来了。我姐死的时候,什么话都没说,就是看着我。我知道她想说什么——她想让我活出个人样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沈醒:“可我不知道,什么叫活出个人样。”
沈醒蹲下来,平视着他的眼睛:“你姐让你活出个人样,不是让你活着就行。是让你站着活,不用跪着,不用求人,不用看着身边的人**。”
“那怎么才能站着活?”
沈醒想了想,说:“先从记住开始。记住今天看到的那些人——跪在县衙门口的,煮观音土吃的,死了没人埋的。记住他们,以后不管走到哪,都别忘了。”
历百世盯着他看了很久,然后点点头。
石破山走过来,拍了拍历百世的肩膀,没说话。
火堆噼啪响着,外面的风声渐渐小了。
钱满仓突然问:“那个刘三给的银子,怎么办?”
沈醒掂了掂那块银子,说:“先留着。等用到的时候,再拿出来。”
“什么时候能用?”
沈醒看着门外黑沉沉的夜,说:“快了。”
文景明推了推眼镜:“你真打算干?”
“你们呢?”
石破山说:“我早就没什么可输的了。”
钱满仓犹豫了一下,说:“我这辈子就图个安稳,可这世道不让安稳。那就不安稳了吧。”
云归雁说:“读了这么多年书,总得有点用。”
历百世说:“我不想再挨饿了。”
沈醒看着他们,说:“那就一起。”
六个人围着火堆,谁都没再说话。
外面,无定河的水声依旧呜咽。但在这个夜晚,这座破庙里,有什么东西开始悄悄发芽。
相关书籍
友情链接